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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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日子維持着那種若有若無的疏離。兩人該見面的時候見面,該說話的時候說話,但所有交流都被壓縮到了公事範疇的最小單位。餘淵若不再多待了,必颉也不再留他了。碰面時的對話精确得像在填表格——"文件收到了""好的""還有事嗎""沒了"——效率極高,默契極好。
這種狀态持續了将近兩個星期。若若是唯一能讓兩人同時出現在同一個私人空間裏而不顯得刻意的因素。若若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懂大人之間的微妙距離,他只知道香香的叔叔好久沒來家裏了。有一次他扒着必颉的腿仰頭問:"爸爸,香香的叔叔是不是不喜歡若若了?他都不來了。"
必颉蹲下來跟他說:"叔叔最近工作忙。"
"可是他都路過學校門口好多次了。"若若擰着眉毛,"我看見了。他站在栅欄外面看了一會兒,又走了。"
必颉沉默了一瞬,揉了揉若若的頭發:"下次見了他你自己問他。"
若若撅着嘴"哦"了一聲,雖然不滿意但也只好接受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周六,若若忽然高燒起來。比上次那次低燒嚴重得多,體溫一下子竄到了三十九度多,小臉燒得通紅,恹恹地蜷在被子裏不肯動。必颉試了退熱貼和物理降溫都壓不住,打電話給玄武婦幼保健中心,玄水夫人聽他說完症狀後說了一個可能性讓必颉的心沉了下去——"可能是木靈之氣加速複蘇引發的應激性高熱,比上次嚴重說明他體內的靈力正在突破某個瓶頸。你趕緊帶他過來,我給他做全面檢查。"
必颉用最快的速度把若若裹好抱起來準備出門。若若燒得迷迷糊糊的,被抱起來的時候睜開一條眼縫,啞着嗓子喊了一聲:"爸爸……"
"爸爸帶你去看玄水姨姨。"必颉把他抱緊,一只手去夠門口的鑰匙。他把門拉開的時候,看見走廊裏站着一個人。
餘淵若站在他家門口,手擡着,像是正要敲門。他穿着件深色的厚外套,脖子上繞了條灰色的圍巾,臉色比平時白了些,似乎剛從外面趕過來。他看見開門出來的必颉和必颉懷裏燒得通紅的若若,表情在那一瞬間直接變了,所有的矜持和距離都在那一霎被抛在了一邊。
"怎麽回事?"他往前邁了一步,手已經探過來摸若若的額頭了。觸到那片滾燙的溫度時他的瞳孔肉眼可見地縮了一下,"燒多久了?"
"一個多小時了,壓不住。"必颉說,"我現在送他去玄水那邊。"
餘淵若沒有任何猶豫地側身讓開門口,然後轉身跟着必颉一起往外走。"我開了車,樓下。你抱着他,別颠。"
電梯裏沒人說話。若若貼着必颉的胸口昏昏沉沉地燒着,小臉窩在他頸窩裏,呼吸又熱又急促。餘淵若站在旁邊按着電梯按鈕,另一只手輕輕搭在若若的後背上,拇指無意識地揉了一下他微微弓起的脊線。
從公寓樓下到醫院的路程不過十幾分鐘。餘淵若開車的時候幾乎一句話沒說,但必颉注意到他在等紅燈的時候會偏頭往後座看一眼,确認若若還在安穩地呼吸着。餘淵若的右手握着方向盤,指節微微發白,那是他用力的方式。
到了玄武婦幼保健中心,玄水夫人已經等在急診室門口了。她把若若接過去放在檢查床上,開始做快速評估。必颉站在床邊看着,餘淵若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牆邊,兩人都沉默着,視線落在那個燒紅的小人身上。
"确實是靈力突破引發的應激高熱。"玄水夫人檢查完後說,表情倒是比剛才放松了些,"比上次嚴重,因為這次是真正的瓶頸突破了。他體內的經脈正在大面積疏通,靈力流動的速度陡然加快,身體一時适應不過來。高熱本身是身體在加速代謝的表現——只要不超過四十度、持續不超過四十八小時,目前還在安全範圍內。"
"需要住院嗎?"必颉問。
"最好留院觀察一晚,等體溫穩定下來再回去。"玄水夫人開了退熱和補液的醫囑,又拍了拍必颉的肩膀,"你別急,看着吓人,但對若若來說這是個好信號。這次的瓶頸破了之後,他後續的發育速度會明顯加快。"
必颉站在床邊看着護士給若若紮針輸液,若若被針紮的時候哼了一聲但沒有醒,小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了。餘淵若從牆邊走過來,站在他對面床側,低頭看着若若熟睡的臉。
房間裏安靜了片刻。只有輸液泵的低微滴答聲和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
"你從哪兒過來的?"必颉終于開口。
餘淵若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繼續看若若:"本來打算去城南查個東西。路過你家樓下,看見你燈亮着,想上來問一下若若最近身體怎麽樣——玄水夫人上次說複查期快到了。"
必颉沒有接話。餘淵若也沒再解釋更多。兩個人就這麽隔着一張病床站着,中間躺着那個燒得臉蛋通紅的小家夥。他輸液的那只小手放在被子外面,微微蜷着,像在夢中攥着什麽東西。
"你坐下吧。"必颉說,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床邊,"站着累。"
餘淵若看了他一眼,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必颉在另一側也坐下了。兩人一左一右坐在病床兩側,中間隔着那個安靜熟睡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們在病房裏守了若若一整夜。前半夜若若的體溫一直沒降下來,維持在三十九度左右,兩人輪流用溫水毛巾給他擦手心腳心幫助降溫。後半夜快三點的時候體溫終于開始回落了,若若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緩,臉上那層滾燙的紅也漸漸褪成了正常的粉白色。
必颉從衛生間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看見餘淵若趴在床邊上睡着了。他的頭枕在手臂上,臉側向若若的方向,呼吸均勻而綿長。圍巾半滑下來搭在肩頭,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淺很淺的、幾乎看不出形狀的淡青色印痕。
必颉在他對面坐下來,隔着病床看着他的睡臉。病房裏的夜燈把一切浸在柔和的暖光中,他看見餘淵若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一片整齊的淺影,看見他睡夢中微微松弛下來的眉間,看見他垂下來搭在床沿的那只手。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若若身上。小家夥睡得安穩了許多,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平穩地彙進他的血液循環裏。
窗外的天光開始泛白了。
若若在第二天中午之前完全退了燒,精神也恢複了多半,至少能自己坐着喝下一整碗玄水夫人熬的粥了。必颉去辦出院手續的時候,餘淵若在病房裏陪若若坐了一會兒。
"叔叔,"若若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忽然擡頭說,"你昨天晚上在這裏待了一整夜嗎?"
餘淵若正在幫他整理被子,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嗯。"
"那你累不累?"
"還好。"
若若想了想,把粥碗放到床頭櫃上,張開胳膊朝着他:"叔叔抱抱。"
餘淵若看着他那張小臉上認真的表情,彎腰把他從床上抱了起來。若若摟着他的脖子,把燒了一夜之後有些沙啞的小嗓子貼在他耳邊說:"叔叔你以後不要不來了好不好。爸爸說你是忙,但你忙完的時候可以來呀。"
餘淵若抱着他,掌心托着他還很輕的後背,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他輕聲說:"好。"
若若滿意地趴回他肩上,開始用打着點滴的小手去夠他圍巾的流蘇。
必颉辦好手續回到病房門口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若若摟着餘淵若的脖子,餘淵若一手托着他一手拿着他的小外套準備給他披上。秋日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安安靜靜地落在兩個人的身上。
必颉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他就站在那裏看着,看見若若用打着點滴膠帶的小手去夠圍巾流蘇的時候餘淵若微微偏頭讓開以免他被纏到,看見餘淵若幫他披外套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更輕了一些。
然後他走進去,說:"手續辦好了,可以走了。"
餘淵若把若若遞回給他,若若從一個人的懷抱轉移到另一個人的懷抱,自然地換了個姿勢繼續趴着。三個人一起走出了保健中心的大門。
那之後餘淵若來家裏的頻率恢複了一些,但比之前最頻繁的時候還是要少。若若對這個安排表示基本滿意,因為他畢竟還是能經常看見香香的叔叔了。
生活就這麽繼續往前走着。必颉白天處理公務查若木的線索,晚上陪若若,偶爾餘淵若來坐坐,三人間的氛圍在一種小心翼翼的默契中維持着微妙的平衡。必颉心裏那根關于"不能動心"的弦始終繃着,但餘淵若每次出現的時候,那根弦确實比前一天松了那麽一絲絲。
就在這種平衡維持了大半個月後的一周,齊陵那邊出了件事。
那天是周三,必颉剛送完若若去上學回來,手機就響了。電話是齊陵學院裏的一個老師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不知所措的慌亂:"必鎮守,您能來學院一趟嗎?齊院長他……他今天狀态不太對勁。"
必颉趕到學院的時候,齊陵的辦公室門關着。老師站在門口手足無措:"早上來的時候就發現他坐在裏面,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誰叫都不理。我們敲門他也不應,過了好久才悶悶地說了句'讓我靜一靜'。"
"他自己一個人在裏面多久了?"
"快兩個半小時了。"
必颉擡手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回應。他又敲了兩下,開口喊:"齊陵,是我。開下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鎖響了一聲,門被從裏面拉開了。齊陵站在門口,臉色是必颉從沒見過的蒼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被猛地抽空了。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長衫,頭發有些散亂,眼底有一圈深重的青色。
"你來了。"齊陵說。聲音啞得厲害。
必颉側身走進去,把門帶上了。辦公室裏窗簾果然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盞臺燈亮着,光線局限在辦公桌那一小片區域。齊陵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雙手撐在桌面上,低頭看着自己的指尖。
"齊陵,"必颉在他對面坐下,"你怎麽了?"
齊陵沉默了很久。臺燈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色的陰影。他的手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後松開,然後蜷曲,反複了幾次。
"我想起來了。"他終于開口。聲音又低又澀,像是從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擠上來的,"一部分。關于三百年前的事。"
必颉的呼吸頓了一瞬。他沒有打斷齊陵,只是安靜地等着。
齊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他看着那片被臺燈照亮的光斑,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像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對那段遙遠的回憶說話:"他……跟天道對抗。"
他斷斷續續地,把那些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的碎片一樣一樣地往外取。必颉坐在對面聽着,一動不動。齊陵的敘述支離破碎,邏輯不連貫,有些句子說到一半就斷掉了,像被什麽力量生生截斷了一樣。但必颉拼出了大致輪廓——三年前有一個人來過,找他和齊陵。為了他和齊陵,那個人跟天道做了某種對抗,對抗的結果是所有人的記憶都被清洗了,而那個人自己承擔了最重的代價。
"那個人是誰?"必颉問。他聽到自己聲音裏有一種克制着的顫意。
齊陵擡起頭。臺燈的光照亮了他深色的瞳仁,那裏面的神色複雜而混沌,像是在辨認一團濃霧中模糊的輪廓。
"我記不清他的臉。"齊陵說,"太模糊了。但我記得他跟我們認識,他跟我們是……我們好像惹怒了天道,他用自己換了我們平安。然後……然後就沒有了。"
"他叫什麽名字?"
齊陵頓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那個名字就在舌尖上,可怎麽也吐不出來。最後他只能搖頭,把臉埋進手掌裏。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悶在掌心裏,"我就記得那天之後,謝致來了。他把我從那裏帶走的時候,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但謝致……謝致那天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
必颉看着他弓起的脊背,沒有追問下去。他在辦公室裏坐了很久,等到齊陵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
"回去休息兩天。"必颉說,"學院的事有人替你看着。如果你還想起了什麽——告訴我。"
齊陵沒有擡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
必颉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秋日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學院門廊下,看着院子裏那些正在上戶外活動課的幼崽們。若若也在其中,正蹲在地上用樹枝畫着什麽,旁邊圍了兩三個小朋友在看。
他沒有走過去打擾若若,只是站在門廊下看着。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一片半黃的梧桐葉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拿下來,看了一眼葉脈縱橫的紋理。
齊陵想起來了。雖然只有碎片,但那是三百年以來第一次有人恢複了哪怕一丁點那天的記憶。那個在齊陵記憶裏模糊不清的人,為了換什麽東西對抗了天道,付出的代價是讓所有人都忘了他或者說…他消散于天地之間了…
必颉把那片葉子放進口袋裏,口袋裏同時觸到了餘淵若送的那只淺綠色的布袋。他的手指在那個布袋邊緣停了一瞬,然後松開了。
他不知道那個模糊不清的人是不是若木。但齊陵的恢複至少說明了一件事——天道的封鎖并非堅不可摧。記憶可以被清洗,但被清洗的東西會在某些契機的觸發下重新浮上來。
他還有希望找到那個人。
接下來的兩天齊陵請了假沒有來學院。必颉每天去看他一次,齊陵的狀态時好時壞,有時候能正常地聊幾句天,有時候坐在窗邊發呆一整個下午。但他沒有再提那天回憶起來的東西,像是那些碎片在被他一點點重新收攏、消化、重新理解。
必颉沒有催他。
到第三天早上,必颉再去齊陵家的時候,發現門半掩着。他推門進去,客廳裏空無一人。然後他聽見卧室方向有人說話的聲音,聲音很低,是兩個人的。
他走過去的腳步頓住了。卧室的門也半開着,從門縫裏能看見齊陵坐在床沿上,另一個人站在他面前,半彎着腰,一只手按在齊陵的後腦勺上。那只手的指節修長分明,袖口的獬豸紋章在晨光中泛着金屬的冷光。
謝致。
必颉站在門外幾米遠的地方,沒有出聲。他看着謝致彎下腰在齊陵耳邊說了句什麽,聲音太低,聽不清內容。齊陵擡起頭看他,那雙和平日溫潤從容截然不同的、此刻寫滿了茫然而脆弱神色的眼睛,在晨光裏泛着一層極薄的水光。
然後齊陵伸手攥住了謝致的袖口。那個動作很小很輕,帶着一種不受控制的、下意識的依賴。謝致停住了身體,低頭看了一眼被攥住的袖口,然後他在齊陵面前半蹲了下來。
他伸手抹了一下齊陵的眼角。動作又輕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捕捉不到。必颉站在門外把這一切看在了眼裏。
然後他悄悄退了出來,走到樓道裏站着。秋日的風從樓梯間的窗戶灌進來,帶着一股涼意。他靠在牆上看着窗外灰藍色的天空,腦子裏反複過着齊陵那天在辦公室裏說的話——"謝致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現在他知道那個眼神是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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